伊朗、胡塞、美国、沙特,究竟谁想一战? 新城体验

【文/刘燕婷】。10月升温的胡塞沙特冲突,既是也门问题的再炸裂,更是伊朗战争情境驱动下,各方偶然触发、又刻意施压的高风险僵局。因此,如果用扑克牌来比拟伊朗的决策思维,基本就是在美国封锁施压、霍尔木兹海峡牌路也被“看破”的背景下,伊朗为了继续留在牌局中,选择暗自将部份好牌递给胡塞,希望能在曼德海峡打出新战线。可是随后胡塞发现,巴基斯坦、土耳其的“协防承诺”或许不如宣称稳固,尤其9月攻势开始后,不仅也门政府军第一时间兵败如山倒,《麦加协议》成员国也没有介入意向,这或许就让胡塞看到了争取杠杆的可能,同时体认到《麦加协议》的脆弱本质,因此更加锁定沙特进行要价,意图争取更多经济红利,包括薪资给付与战争赔偿,而不是面对美国大开红海战场。可以这么说,在伊朗战争前一个月、德黑兰饱受示威冲击之时,也门完成了新一轮权力整合,沙特也由此确立了“一家独大”的干涉地位。在此之前,沙赫莱就已深度参与伊朗对胡塞的军事财政援助、战略协调,包括2023年至2025年的红海危机。因此,伊朗的“下一步”虽会影响也门局势,却也恐怕会是“支持胡塞”“呼吁谈判”的反复交织,至于哪一人格可能更加主动,其实取决于伊朗内部的政经情势,以及美国、沙特的外部博弈。早在9月10日,路透社的报道就已揭露,伊朗正向胡塞提供武器和指导,目的是扩大胡塞对曼德海峡的控制,来为僵持的美伊谈判开辟新战线。首先是作为发动也门9月战事的伊朗与胡塞。原本,伊朗在9月联合国大会期间提出了“7天停火方案”:美国与以色列承诺在黎巴嫩等战线停火7天,期间美国必须解除对伊朗的港口封锁、解冻资产,同时豁免对伊石油制裁,伊朗则将在停火第7天重开海峡,并与美国针对核问题等展开谈判。对此,外交部发言人伊斯梅尔·巴盖伊解释,伊朗是通过卡塔尔调解人与美方进行接触,目的是沟通相关条件,包括结束所有战线的战争、停止美国军事行动、结束海上封锁和经济战,以及解冻伊朗资产。可是即便冲突加剧,胡塞也始终没有打出“封锁曼德海峡”这张致命王牌(Ace),原因就是不想引来美国的大成本“跟注”(Call)。甚至连伊朗内部也开始讨论这种现象,例如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广播电视台 (IRIB) 的《伊朗时间》(به وقت ایران),就在9月的一期节目上讨论阿联酋如何以各种策略、战术恢复石油出口量,同时示警“霍尔木兹海峡作为杠杆”的战略逻辑已经动摇,伊朗却还在依赖这种“不再能产生预期结果的老方法”。而在美国与沙特一侧,美国既不愿在对伊谈判上失去主导权,也不肯打破与胡塞的恐怖平衡,那就是以自己的不加入空袭,换取胡塞不封锁曼德海峡;沙特则希望解决来自也门的安全威胁,却又很难脱离美伊谈判情境、独自完成任务。一来,也门政府军确实在沙特支援下收复部分失土,削弱了胡塞的战略优势,但作为报复,胡塞也开始向沙特多个城市发射导弹与无人机;二来,这次胡塞重点攻击沙特的民用交通枢纽和能源基础设施,尤其导致了机场的瘫痪与死伤,形同狙击沙特“2030愿景”(Saudi Vision 2030)所倚重的观光旅游业。当时作为伊朗战争前奏、持续三年的加沙战争正好进入停火的第二个月,“抵抗之弧”已因冲突重创、疲惫不堪。但一切在7月发生了变化。可即便如此,当前发展似乎没有完全符合伊朗期待,因为胡塞至今没有封锁曼德海峡,甚至是在9月冲突升温时便公开宣称“曼德海峡不会受到影响”,并也随即将重点转向与沙特的谈判博弈,包括要求沙特从也门领土撤出所有军事力量和支援资产、结束对胡塞武装控制区的封锁、支付胡塞官员的薪水、为沙特及其盟友在也门的军事行动支付战争赔款。基本上,这种分裂同样牵动当前的美伊谈判。接着到了9月,冲突开始失控狂飙。与此同时,胡塞基本处于加沙战争过后的休养生息,不只面对南部动乱毫无反应,即便伊朗战争随即在2月爆发,胡塞也始终与战火保持一定距离。外交体系更是担忧也门冲突波及谈判,例如伊朗外长阿拉格奇就强调,“也门问题没有军事解决方案”,外交部发言人也同样呼吁“全面落实联合国斡旋的2023年路线图”。塔斯尼姆通讯社更是指出,这次双方接触并未经伊朗决策机构、包括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授权,并且引述了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雷扎伊(Mohsen Rezaee)的话称,外交部的获批方案仅限于通过调解人传达伊朗提出的七项停火条件。可是随后不少媒体都揭露,美国已经拒绝伊朗的“7天停火方案”,特朗普更是放话不排除在中期选举后重启轰炸,伊朗当然也威胁要让美国与海湾“付出代价”。例如与革命卫队有关联的塔斯尼姆通讯社(Tasnim News Agency)就称阿拉格奇的解释“幼稚卑鄙”,并质疑如果伊朗的条件已经通过中间人传达,为何阿拉格奇还需要与威特科夫会面。9月3日,胡塞在伊朗革命卫队暗助下,对也门沿海发动了大规模总攻,并且迅速控制红海沿岸的关键地块与据点,包括作为战略要地的摩卡港;10月上旬,轮到沙特支持的也门政府军发动反攻,基本就是重演2025年12月的模式,以沙特空袭支援地面部队推进。Reuters。也门政府消息人士同样指出,伊朗革命卫队圣城旅指挥官阿卜杜勒-礼萨·沙赫莱(Abdolreza Shahlai),正是这次指挥胡塞在红海沿岸作战的领导人。Saudi Ministry of Media/Handout via REUTERS。不过后续随着沙特推出《麦加共同防御协议》等集体安全吓阻机制,胡塞开始转趋低调,几乎不再发起攻击。相较于黎巴嫩真主党重开与以色列的北部战线、伊拉克亲伊朗民兵协同打击海湾国家,胡塞基本上只是在3月向以色列发射了几枚导弹,而没有配合德黑兰“封锁曼德海峡”的高风险要求。2026年10月10日的监控电视画面显示,沙特首都利雅得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受袭时的情况。耶路撒冷邮报。显然,即便伊朗外交部已被授权谈判,停火努力还是面临一个根本障碍:德黑兰内部对于谁有权利谈判、谈判又能走多远,其实存在明显分歧。显然,胡塞看似大胆进攻,其实还是没有脱离加沙战争后的情境思维:如果要在一定程度上保持面对伊朗的独立性,又要维持自身的区域影响力、强化国内统治的正当性,其实就只能在一个前提下升级冲突,那就是升级本身既能提升胡塞的政治影响力,又不会伤筋动骨,甚至还有助于强化内部稳定和自身生存。革命卫队当然没有完全拒绝谈判,却明显坚持外交必须按照德黑兰的条件进行,同时主张继续施加军事压力,例如当前的也门胡塞攻势。在伊朗与胡塞一侧,路线分歧的伊朗既要驱动胡塞加压战场,又要设法维系谈判、缓和与沙特的互动;但胡塞虽是伊朗“抵抗之弧”的一员,并且得益于德黑兰暗助向南推进,却又明显手握另一套议程,其实就是更多聚焦“终结沙特对也门的干涉”“获取经济利益”,而不是封锁曼德海峡引来美国轰炸。首先回顾2025年12月的南也门冲突。但与此同时,伊朗的“人格分裂”持续发作,强硬派人格希望胡塞“All-in”,力求彻底控制曼德海峡、与美国对赌到底;外交谈判派人格却是冷汗直冒、设法“盖牌”(Fold),甚至对沙特表示愿意劝阻胡塞停下袭击。这种现象早在6月就已若隐若现。显然,伊朗希望“迂回重返”6月的谅解备忘录,并让美国以经济诱因、冻结冲突等条件,换取海峡的迅速重开。当地时间10月3日,沙特阿美一处设施遭胡塞武装袭击。可以说,在沙特与胡塞停火破裂、美伊谈判胶着的双重背景下,伊朗似乎有意改变也门的权力平衡,以此获取更多谈判杠杆。至于胡塞,其实就是从战争初期的持续“盖牌”,逐渐转为7月的“小额加注”(Min-raise),再从9月开始越打越大。由此来看,7月到9月的发展似乎再度巩固了前述认知。但即便如此,强硬派还是对此大加批评。9月11日,美军航母“华盛顿号”正在阿拉伯海执行任务,除了对伊朗实施海上封锁,也为途经霍尔木兹海峡的商船提供掩护。与此同时,伊朗内部的路线分裂仍在上演。可是即便如此,阿曼水道的流量也始终没有消失,甚至是从7月开始逐步上升。而这就呼应了美国能源部长赖特(Chris Wright)9月27日所说,如今通过海峡的石油平均日流量已接近1300万桶。塔斯尼姆通讯社因此定调,阿拉格奇与威特科夫的会面是“重大错误”。起初,胡塞或许是出于防御与吓阻考量,在7月沙特策动轰炸也门机场后,便开始对沙特设施进行初步打击,并一度恢复对沙特船舶的零星攻击。但这也就在牵动当前也门冲突中的多方纠结:。7月13日,沙特在取得美国许可的背景下,策动也门政府军轰炸胡塞控制的萨纳机场,理由是从伊朗返航的哈梅内伊丧礼代表团专机上,可能载有革命卫队人员与武装。而这背后既反映在当前美国严密封锁下,伊朗的经济恶化正在推升政治风险,导致德黑兰必须冒险策动胡塞进攻,以求冲破当前僵局、达成谈判的阶段性成果,更是直指一大战略情势的今非昔比:霍尔木兹海峡杠杆已不如过往有效。可以这么说,美伊谈判反覆多次,至今还是不能脱离四大轴线的彼此纠缠:海峡危机、核问题、抵抗轴心、集体安全。进入9月,中东各国更是纷纷恢复石油出口量,例如光是9月上旬,阿曼湾的船对船原油转运量每日平均就有715万桶,比8月增加了56%;伊拉克南部的出口量虽还是比战前水平低了33%,但与4月下降95%的情况相比,也已经是显著改善;阿联酋原油出口量更是已经恢复到战前水平。虽说这次攻击并没有直接导致人员伤亡,却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:胡塞随后撕毁2022年与沙特达成的停火协议,并宣布对沙特封锁曼德海峡,双方于是进入没有和平、但也尚未大战的模糊状态。先是真主党衰弱、哈马斯奄奄一息,接着是至关重要的叙利亚变天,再来就是伊朗因为经济恶化,处在示威席卷的危险边缘,也门胡塞也因此前各方的多轮轰炸,已在2025年5月与美国签署停火协议,停止了第一次红海危机。换句话说,曼德海峡其实充当了伊朗施压能源市场、威胁美国与海湾国家的“新筹码”。整体来看,胡塞虽不具备美国、伊朗、沙特的国家体量,却是巧妙利用了特殊情势,在“亮一张、藏一张”的心理战中惊险前行,并也始终在冒险与生存间求取平衡。也正是趁着胡塞无暇南顾的空隙,也门各方开始了新一轮权力游戏:12月2日,阿联酋支持的南方过渡委员会(STC)发动大规模攻势,随后迅速占领南部几乎所有省份,为宣布南也门独立创造了新条件;但沙特支持的总统领导委员会(PLC)随即在12月下旬发动反攻,沙特空军也同步发起空袭,最终阿联酋被迫从也门撤出所有军事存在,南方过渡委员会损失大片土地,并在1月宣告解散、改名“南阿拉伯过渡委员会”。与此同时,美伊谈判依然缺乏进展。结果,冲突直接扩大成跨境战争。可以这么说,当前也门战争会不会引爆新一轮美国、伊朗、海湾热战,关键就在冲突各方的各自考量与抉择。根据海事资料追踪公司Tanker Trackers9月11日的报告,从7月开始,每天都有1000万桶石油从海峡流出。一方面,革命卫队暗中支持了胡塞的当前攻势,希望获取曼德海峡作为新筹码;但另一方面,政府本身却似乎不想遭到海湾各国围攻,总统佩泽希齐扬因此在10月13日受访时“公开切割”,称胡塞有自己的议程,德黑兰并未与沙特交战,也未对也门局势有任何介入。例如,9月22日伊朗国家广播公司的报道就揭露,伊朗外长阿拉格奇在美国会见了特朗普特使威特科夫,目的是传达伊朗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的条件。从这个脉络来看,伊朗革命卫队突然策动胡塞攻势、希望控制曼德海峡,其实不能排除霍尔木兹杠杆已经部分失灵的现实。伊朗与胡塞:当新筹码对上路线分歧。当时在谅解备忘录框架下,伊朗强势划设了海峡近岸的“安全航线”,但美国随后也与阿曼暗自开辟新水道,接着便有大量船舶在美军护航引导下,开始循阿曼水道驶出海峡,引发伊朗此起彼落的军事打击,美伊战火由此失控复燃,谅解备忘录也随之化作灰烬。